阿尔山的雪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,一直没停,是那种细密的、被风搅起来的雪。零下19℃的气温,86%的湿度,西北风每小时二十一公里,体感零下29℃。街上的雪已经积到小腿,路边堆得更高,铲过的地方又盖上一层。能见度很低,几十米外的房子只剩一个轮廓。空气冷得像有实体,吸一口,鼻腔里发疼。
市区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低矮的楼房,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。商铺的门口都挂着棉门帘,掀开进去,热气扑脸,眼镜立刻糊了。一家卖山货的店里,木耳、蘑菇装在大袋子里,靠墙码着。老板说这几天进山的人少,货也收不上来。他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,火苗起来,屋里更热,窗户上的冰花化了一角。
往山里去的路上,两边的落叶松全白了,枝条被雪压得往下垂,形成一条白色的走廊。车开得很慢,轮胎压着雪,发出闷响。路边的界桩只露出一小截,红色的漆剥落了。司机说这种天不敢快,路面底下是冰,一踩刹车就打滑。他把暖风开到最大,玻璃上的雾气一直擦不干净,只能靠边停一下再走。车里的人都盯着前面的路,谁也没说话。
林场的一排平房前,堆着一垛劈好的木头,木头上面盖着雪。一个护林员从屋里出来,穿着军大衣,戴着狗皮帽子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他说每天都要出去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进山,也看看林子。雪地里走路费劲,一脚下去没到膝盖,走一公里要半小时。他说完把本子塞进怀里,往林子那边去了。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脚印,怕走岔了。
山下的温泉冒着白汽,池子边上结了一圈冰,冰上又落着雪。泡在里面的人只露出一个头,头发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。一个从南方来的游客说,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零下二十度,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,身上的水一秒钟就凉了。他裹着浴巾跑回屋里,脚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印子,跑得歪歪扭扭。池边的木板上结着一层冰壳,跑的人都绕着走。
镇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只有两桌人,桌上摆着的手把肉还冒着热气。老板把一壶奶茶端上来,说这种天喝这个最顶事。窗外是黑的,雪在路灯下看得最清楚,一片一片斜着往下落。吃饭的人话不多,都在低头吃,偶尔抬头看看外面。有人说这雪要是下一夜,明天路就封了。老板说封就封,反正也没人来。他把火拨了拨,屋里更暗了,只剩炉口亮着。
雪到后来小了一点,风却没停,把地上的雪吹起来,打在窗子上沙沙响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光柱里全是雪粒。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,很闷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温度还在往下掉,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能停一秒才散。这种地方冬天就是这样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。路边一扇窗里还亮着灯,窗帘拉得严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