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锦的西南风有二十四公里,从海上过来,一路没有遮挡,把芦苇荡压得整片倒向东北。五度的气温在风里要打个折,站在堤上,脸被吹得发麻。四成三的干爽是风带来的,空气里的水分被刮走,嘴唇一会儿就起皮。天是晴的,蓝得发淡,太阳照着,却总觉得隔着一层。远处的采油机在点头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比风声慢。
稻田早就收割完了,剩下齐脚踝的稻茬,一片黄褐色,从公路边铺到地平线。田埂上的稻草垛还没有拉走,堆得方方正正,顶上压着塑料布。有人开着三轮车在田里捡漏下的稻穗,车斗里铺着麻袋,装了半袋。稻茬踩上去是脆的,一脚下去碎一片,鞋底沾满细屑。风从田面上刮过,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纸。
再往西是油田,抽油机一排排立着,橙红色的机身,驴头一起一落,慢得像在打盹。管线在苇塘之间穿来穿去,刷着银灰色的漆,有几处用玻璃钢缠过。值班的工人戴着棉帽,沿着管线走,手里拿一根铁棍,时不时敲一下。他说敲一敲听声音,堵没堵心里就有数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,剩下的靠手势补上。
湿地那边是另一种景象,芦苇连成一片,蒲草伸着棒子,水面上浮着枯叶。丹顶鹤还没来,来的是野鸭和几只白鹭,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,等鱼游近。观鸟的栈道空着,木板上落了一层霜似的白,走近了才看清是盐碱。站在栈道尽头能看见海,海是灰蓝色的,和天接在一起,中间有一条更亮的线,风从那儿来。
港口的吊机高得要把头仰起来看,钢架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响。货轮靠在码头上,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着集装箱,颜色一块一块。有人沿着码头骑车,风把他推得东倒西歪,他索性下来推着走。海鸥在吊机之间绕,叫声短促,落下来又飞起。远处的防波堤上有人在垂钓,竿子弯着,看不出有没有鱼上钩,一站半天。
市场里卖河蟹的摊子还在,虽然过了最肥的时候,蟹壳还是硬的,绑着草绳,堆在盆里吐泡。摊主说今年水好,蟹黄满,就是价掉了。有人挑了三只,让摊主称,摊主把秤砣一挪,说凑个整。旁边卖大米的小店门口摆着几袋新米,袋口敞着,米粒细长,抓一把能闻到一点土腥。有人问是不是今年的,老板说是,尝过就知道。
午后风还是那么大,太阳却更亮了些。路上的行人裹着外套,走得很急,帽子压得低。五度、四成三、二十四公里,这三个数加在一起,就是盘锦这一天的样子。天黑之前,风大概不会停。路灯的杆子上挂着旗子,被吹得几乎贴住杆身,绳扣打在铁上,一直响。有人在站台等车,背对着风,肩膀缩起来,车还没来。